我要去开过山车

发布于 2022-01-15 05:01

浙大社会学老师周沐君在豆瓣上分享了一件事:她的一位学生告诉她,因为觉得成天上网课没意思,自己已经从牛津硕士项目退学,准备去游乐场开过山车了。


我最初的反应是,哇,好酷,好玩。过山车需要司机的吗?过山车怎么开?

又看了底下的评论和转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案例本身和呈现案例的人都被打上了“特权”的标签,如“家里有矿啊”,“不差钱没生活压力”,“知识分子的高尚品德”。

这些反应值得被好好研究琢磨。比如,我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好酷好玩”?我的“下意识”不是我真的“下意识”想出来的,它早就是被设定好的了。如果我继续辩解,说我认为其“好酷好玩”,仅仅是出于一种“不干涉他人人生的”的立场,那我为什么就不干涉他人的人生呢?我又出于何种原因不干涉他人的人生?我的意思是,在社会空间中,不存在完全“就事论事”的态度、情绪和行为,它们都只是人与人之外的所有一切文化技术设置互动的产物。

我并不是想讨论这些精彩评论反映出什么样的社会面貌,因为才华实在有限,没有能力总结归纳。我只是想到,大多数人对他人、事物的理解是基于其社会特征、社会指标(benchmark, indicators, social norms)而不是自我辩白(narratives)上的,大部分迷茫、冲突和痛苦往往起源于社会指标与自我辩白的不一致。

“退学牛津去开过山车”,我们是从这个行为去理解当事人的,尤其是“牛津”和“过山车”在这个语境里产生的戏剧性冲突,更直接引导我们关注其社会特征。但我们不是通过这个行为背后的动机去理解的,比如,也许牛津这个硕士项目真的无聊,也许当事人当初还没想好去牛津的原因,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许她现在知道了,生命中有比拿一个牛津文凭更重要的事,综上种种都可以使其行为合理化,无外乎一个走错了路,重新走一条的选择,无关“牛津”和“过山车”。这些动机,就是我所说的“自我辩白”。对它的主动探寻和理解能帮助我们免于陷入任何对人对物的标签化评判,而是将其放置于一个更广阔的语境(a broader context)中,去中肯认识、理解这个行为。

我有一个认识了十年,知根知底的朋友。她来英国读书已经五年了,男朋友也生活在英国,再过两年就能拿到英国籍。两人感情稳定,在伦敦的一幢小房子里养着一只小八哥。前段时间她有些迷茫和不知所从,我如同她身边所有人想的那样:没事,她肯定会顺理成章留在英国的,只是时间问题。但她最终发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卡在中间动弹不得的境地:一方面,自己的条件、倾向和情感都偏向回国,但是也放不下在英国的男友、小狗和生活;另一方面,她身边几乎所有人(除了家人)在听闻她想回国的想法时都持不理解、劝阻、怀疑的态度,加上“出国留学”背后经济投资和社会期望之间正比例增长的压力,她开始了自我否定和自我怀疑。

饭桌上,她刚开口,话还没说,眼泪就先下来了。短短半个多月未见,她瘦了很多,没有食欲,眼睛肿肿的,这是自我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糟糕的状态。简单概括一下她的处境:一个牛津大学毕业的硕士,却只想要去开过山车,在社会期许下,她试图把自己往牛津大学毕业生的常规发展道路上走,却发现,自己一步也迈不出去。

作为同龄人,我理解这样的迷茫。看到她眼泪吧嗒,我也很紧张,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无假设、无批判、只分析。我们的对话,牵涉到职业发展、学历、婚姻、家庭、女性、感情、生活意义、归属、消费、财富、社会阶层、社会资本、社会关系等等,围绕这些我贡献了很多“歪理”,也就是一些不太常规的说辞。刚好那时我也情绪低迷,其实也算是自己剖析自己。

她现在正在国内酒店隔离。她最后做出了一个符合她内心期望的选择,倒也不是说真的去开过山车,只是先暂时逃脱出牛津大学这个社会标签。她发消息给我说登机时,我心情有点复杂,我希望于她自我发展而言,这是一个恰当的选择,又担心她不得不牺牲一些此刻拥有着的美好。

起初我跟所有人一样,仅仅通过外化标签来认识和预判她。但当我真正走进她的narratives时,才认识到她人生中存在的多样又复杂的因素,形成了她自己独特的生命合力,这是无法被社会标签平均化掉的。忽视或违背这些非标准化的生命合力,选择追寻那些毋需辩解的,标准化的社会指标,相当于在“强扭一个瓜”,不甜。

我承认此番论调些许的“超脱”和“哲学”。至少我不太愿意跟大多认知固化的非同龄人提及,以免他们先要我反驳“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合理性。的确,“退学牛津去开过山车”于周老师的学生和她而言也许是一个双全的、自由的选择,但对大多数人而言,要么根本没有能够产生这个选择的语境,要么“牛津”和“过山车”,六便士和月亮,只能二选一,非此即彼。

某种意义上,我也正在“牛津”,以后有可能只能去,或者也会去“开过山车”。对自我,我总是有着足够悲观的认识,却能够在反思中获得足够积极的能量,这意味着我能够确保“开过山车”是一个自由的选择。

所以别问我以后干什么,我去开过山车。

202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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