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闲人

发布于 2021-09-23 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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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伤后,父亲不可干重活,亦不可吃酒。他原先像一棵茂盛的树,野蛮而粗犷地生长,用他的大树冠,时时为我们遮荫。现在,他像一个风筝,恍恍惚惚飘着,找不到落脚点。

他彻底成了一个闲人,一个连土地都看不上的闲人。

清晨的田野,父亲扛锄把的身影已经开始晃荡了,金黄的稻穗悉数被田主人们收割,只剩矮矮的稻杆,连同影子一并交给水田。父亲的影子有时也在水田里和稻杆们一起。田四周布满村人的菜地,有几块地是父亲的,那儿种着番薯。邻居们的番薯都已经挖回家榨成了番薯汁,为了不让榨汁的老板总往我们这个村跑,父亲也开始挖番薯了。

他踏上了那几块地,番薯叶长得多像常春藤,拖着长尾巴,拐入这条土道,又插入那条小沟渠中。父亲将番薯藤拨到了一个统一的位置,没多久,一块地里的番薯,从原先头发散乱的流浪汉,成了清爽的俏姑娘。


父亲举起锄把,开挖第一株。日头升高了,一点点光晕落入番薯地,今年的番薯个儿大,山鼠吃得也少,看起来不赖。父亲挖开另一株,握锄把的手沁出了汗,深秋天凉,怎会出汗呢?父亲的头开始发晕了。他眼前的番薯由一株变成了两株、无数株,绿叶、红表皮和黑土,他都看不清了。他扶着锄把,将屁股缓缓的、颤巍巍地挨着土地。土地不是温床,地里的寒气侵入了父亲的身体,他的晕头症一点点缓和。四周又清晰可见了,番薯是番薯,土地是土地。而他却不是他了。

番薯地让父亲彻底知道,他真的要闲下来了。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将番薯从地里挖回家并清洗干净,等着榨汁老板的到来。在邻居的帮助下,一个个大番薯成了白花花的淀粉。番薯地空了,又能种上其他菜,父亲的心也跟着空了。


暮色四合时,父亲接到远方朋友的来电,邀请他到大城市工作。父亲心痒痒,他想到外面去。跟朋友聊了很长时间,他在心里下了一盘棋。现在,他跟母亲角色互换了,他操持琐碎且不熟练的家务,而母亲,每日出门干活挣钱。

父亲买菜、做饭、洗碗、扫地,年轻时,他下班回来照例做这些,老了,他失去了耐心。母亲对父亲的家务不满意,逮着一句骂一句,父亲没了法子,他心不在焉洗好家里的碗筷,远离母亲因生气而扭曲的脸,一声不吭出了门。

村道上的路灯点亮了,小店人声鼎沸,小孩儿在巷弄闹腾,跟从田野吹来的风似的,咋咋呼呼,跑来跑去。迷牌和麻将的男女们,早已在牌桌就位,他们在这几张牌桌上,度过了无数个无所事事的夜晚。父亲坐在小店的路灯下,不挖番薯的白天下午,他在小店跟一群差不多年纪的老人玩三九牌,晚上乏了,牌桌给了年轻人。他一会儿能回去睡觉,不用靠牌打发时间。


月亮从云里冒尖了,父亲闻到了小店的酒味和烟味,这是过去他最熟悉的味道。现在,这些味道就像天上的云,暗沉沉的。父亲心里盘算的棋子,一粒粒朝月亮走去,哪的月亮不是月亮呢!田野的月亮,小店的月亮,整个村整个县的月亮,都是这一个。想罢,他起身从小店买了两小瓶白酒。

父亲没有藏它们,他在接近家的村道上,对着夜色中的田野和天上的月亮,将它们全灌进了肚子。这是他摔伤后四个月以来,第一次吃酒,不是滋味。他受够四个月当闲人的日子,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骨头都想出去干活,他不信自己是一个被土地吃去力气的人。他也不愿每天辛苦劳累的母亲回家后,还要因他家务做不好而发火。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他要证明自己,酒借了他胆。


父亲将夜色关了,猫着步回了房间,母亲在客厅与我视频攀谈,她的眉皱成了一块抹布。母亲的鼻子向来灵验,就在父亲拐上三层楼梯时,母亲说:“你爸又喝酒了,你问他,命还要不要。一天天在家,没事干,除了打牌就是吃酒。”话才落了,母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父亲做贼似的,从衣柜里抽出了衣物,将它们一件件装进备好的麻袋中,他尽量不弄出大的动静。收拾好,酒催眠了,他躺下,睡了个没心没肺的觉。

母亲在又一天的冷风中,出门干活。父亲张罗好家里的一切,也准备出门,他跟远方的朋友约好了,今天出发。他想起远方的我,犹豫再三,还是打了电话跟我报备。

“小妹,饭吃过了吗?”

我接过话头回他:“吃过了,爸,你呢,做啥呢?”


“我有个事要跟你讲讲。”

“你讲嘛,是身体哪儿又不舒服了,重活可千万不要干,乖乖在家。”歇了三五秒,父亲说:“你妈老是说我,我受不了的。”

“我知道的,你让让她,现在更年期的,话说得难听些,都是为了你好。”

“我昨晚喝了两瓶酒,等下要坐车去外地工作了。”

……

“你那信号怎么断了?喂……喂。”

“爸,你不要命吗?”

“差一点命也就没了,还不如没呢,出去清净。”

“你伤害自己,受苦的是我!我在外面辛苦工作为了什么,为了你和妈老了能过上好日子,病了,有钱能治病。你吃酒,还要出外工作,是要把家拆散了吗?是要我每天提心吊胆吗?”我哭得歇斯底里,父亲没挂断电话,也没发出任何声响,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很快,上午就过去了,父亲在跟我通话后,没有动身,他拆开了行李袋。趁母亲回来吃中饭的间隙,到小店又买了一瓶酒,一饮而尽。昨晚他在心里下的棋,被我掀翻了,父亲心里的滋味全靠酒去搅一搅。一整个下午,父亲没有在牌桌上度过,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山和田野,秋风扫落了门前的树和花,他看漂浮不定的云,荡啊荡,过不了多久,月亮又要从云里冒尖了。

当日头成了暖黄的夕阳时,父亲的心事仿佛加了柔顺剂。他又一次拨通了我的电话。

“小妹,爸对不起你,让你操心了。爸想了一下午,我逃出去,心里畅快了,可你呢,你像我,心里兜着事儿,担惊受怕。爸什么地方都不去了,重活也不干,不吃酒,好好待在家里。”我再一次哭成了泪人,我的父亲,他是闲不住的啊!


夜里,父亲下午的酒气还没有散,母亲仍说了他,他没再去小店买酒浇愁,看完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便睡了。与此同时,远方,一个学妹说了她的遭遇:重阳节,她的父亲发生意外,生前,她的父亲说到死也不会麻烦他们,可如今呢,还是麻烦了,说话不算话。她告诉我,在父亲能力范围内可行的事,他想做就让他去做吧。

我陷入了更长久的沉思和愧疚。

父亲要对抗的不是母亲的责骂,而是他不想当一个闲人,不想让日子看起来长得让人害怕。可父亲的存在就是价值啊,我们用家圈住他,而他开始像我们当初一般,成了一只急切想逃出笼的鸟。

天亮后,我打通了父亲的电话。我跟他说了远方学妹的经历,不想将来哪天他要是不在了,我做后悔一辈子的事。

我含泪告诉他:“爸,只要不喝酒伤害你自己的身体,你想做什么你就去做吧,想去远方就去远方,我支持。”

父亲笑了,哭着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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