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低语》连载九

发布于 2021-10-08 04:47







图:唐滔











《低语》

庞培 著


(连载九)















诗 人






一个平民在遇见一位诗人(当然,经介绍)时常常会充满敌意,同时,感到某种心理上的压抑、怀疑、身体的紧张。不过,他也往往显得好奇,充满莫名其妙的嫉妒——他打算随时否认对方所说、所表露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情绪。他要较量一下,跟诗人背后那个无形的、难以言说的奥秘……在所有艺术家中,诗人是最易损、最不被信任的,因为他的技艺(至少表面上)几乎等于零——诗人凭什么证明他是“诗人”?——他普遍地遭到怀疑、诋毁、恶劣的回绝、讥嘲的盯视。因此他躲到人世最僻静处,去完成他的寂寞——他甚至跟最心爱的人发狠——一生中,诗人躲开人群,而又渴望人群——他举着一只手说:“同胞们!兄弟姐妹们……”举着另一只手说:“让我静一静——让我静一静……”但他注定静不下来。瓦雷里躲了十年;A·E·霍斯曼躲了十五年;皮埃尔·勒违尔迪躲了二十三年。荷马、但丁、内瓦尔、狄金森甚至躲在他们死的冰冷意志里……唯独书写,对诗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在地球上,一个既需要太阳、又需要静寂之火焰的动物,恐怕就是诗人了(多少日子,他是一个人过!)。寂静之于诗人,犹如汹涌的海浪之于归途中的尤利西斯。而且他强忍住他经历中的流浪部分、背离家园部分。孤单仿佛成为他身上可见的脊柱骨(多亏大自然养育了他!)。诗人是人世的守夜者,他不为荒凉所动,他知道树的荫凉、石凳、蜜蜂、朝露。他知道大路上的日出、雾、独行者的死。他和房子的眼睛说话。他透过夜研磨消逝的盛夏。他在秋天的落叶中走路。他和亡者、战士、巫师、凶犯、国王、居士交谈,我从未遇见过比诗人更谦卑、更懂得听说话的人。那在早上出门最早的人,和春天一样郁郁寡欢的人。他在群山间跋涉,每一个世纪都在他的想象力上堆积。人类的爱情养育了他;短暂、至死都不消失的青春赋予他欢乐的养分——而他用温静的诗韵,用一首诗的奇特的幻梦报答人类。因此他和幸福面对面相遇,像一对凡人那样彼此点头、相认——寂静保障了他的身份,正如黑夜保障了大地上艰忍的日出。








下午的宁静






下午的宁静源自街区一辆黄色电车的车顶,源自某张匿名女人的面孔。她站在商场五金柜台后面,目光谨慎地注视你,而你转瞬消失在自动电梯的上端……自行车龙头上的目光,一家商店语义古怪的招牌,和你最终返回的宿舍书房……紧接着是一个无名法国小说家的叙事片断;一段写错的句子的淡淡的寂寞;窗外深秋的桂花树味……这一切都在索求更广大的世界、更简短的说服。风从容地吹过。报纸和刊物都是新的,桌上一大堆稿子昨晚刚从书橱抽出来。写信用的通讯录也已打开——但仿佛出自你身体的沉默部分:你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面前,突然置身于多年以前、在某一个国度写它的那个作者伟大的睿智里面——它的光辉里面——














桥梁宛如星辰。它是黎明的产物,是受日出诱使的浪子的还乡,它在天体中找到神秘的对应。古代人一定通过耐心地观察夜空学到了很多地面上的东西。例如:轮子。它那秀丽神奇的车辐只可能在星转斗移的北斗星附近窥见其原初的雏形。那些从古代的桥梁上滚过的轮子、战马、车辆……构成一幅伟大而简洁的物理学画面。它是劳动的外延、智慧的内涵;它是确保人类生活及其俭朴的方式。有关它的阐释学是锤子、铆钉、麻石板、桐油。它把时空作为可见的固体,看得见、摸得着的路面、栏杆矗立起来,以此征服了河流、深谷、空间,赢得了包括地理、物理学、科技方面的成果,与此同时,以其不变,汇入更加多变、无常的时空的神秘轮回。“过一座桥”在古代中国人的神话里有着很重要的意义,它是一个必要的、从佛到俗,从生到死,从阴间到阳间的某个突出的步骤和过程。即使在最悠久的爱情传说——牛郎、织女的故事里也着重提到桥。因此民间有许多“罗汉桥”、“仙女桥”、“还魂桥”之说。出于对转世灵魂所可能遭遇的曲折的尊敬,中国人还故意把一些园林中的廊桥造得七绕八弯、东转西折,最典型的如“九曲十八桥”(豫园)。我们头顶上的整个银河可能就是一顶桥。而在江南地区保存完好的水乡古镇,至今我们仍能看到乡镇里最具民间意义上的桥梁:石拱桥——那古代人民对其所理解的夜空的形而上的微缩,他们所渴望的天体轮回的一种隐喻,一种乡俗伦理学,一种返世的永久意愿。













秤已经不多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些恶俗或者油腔滑调的商贩手里绿莹莹的电子玩意。只有在那些落魄、收入低微(例如:收购旧报纸、破烂)的小贩手里,我们才能看到中国古代一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民族的智慧象征。秤由秤杆、秤绳、秤盘、黄铜秤星(多么神奇!)和一个垂挂的小小铁砣组成。它似乎跟中国的五行相对应。一切都始于“五”这个数字。秤无疑是古代中国文明的表象和标志之一。它是更加早熟的人际关系;更加礼貌、讲究、也是更加精确的价值论——经济内容是它所有文明含义中较小的部分——中国哲学里的“中庸”就来自一把秤杆的不动和平衡。作为含蓄的中国人性格的一部分,秤是一个民族外露的微笑,是它的看家本领,是它的内敛、冲淡、和平、方正,是它刻板而又略带狡黠的幽默感——不仅用它称米、黄金,还用它来称中药——在平息匈奴、驱逐外乱的历代战争中,秤或许是中国人更秘密、省心的武器——数不清的逃离家园的落难乡民,口袋里、胸前都夹着、抱着一样东西——像抱着婴儿——一把祖传的秤!







黄 铜






萨克斯管是黄铜制的,子弹是黄铜制的,法院门上的把手也是黄铜的,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黄铜是否是金属中更加深沉的一种歌喉呢?——人们在战争中发明了黄铜军号,用于冲锋时发出号令。吉他上的嵌条也是黄铜做的。在战后的和平年代,有许多酒吧质地厚实的吧台边沿,也用黄铜的薄片包了一层表皮。在人类社会,凡有黄铜出现的地方都有剽悍、成熟的男性,它几乎成了后者的象征:结实、单纯、神气活现,散发出一层淡淡、伤感的、关于其难以实现的某种抱负的清澄色泽——人们透过其(黄铜)表壳看到了死亡和尊严、淡淡的荣誉、刻板的杀戮、隐蔽的深情——那些古老世家遗留下来的剑和匕首,往往也有黄铜制的柄和花纹。

















摄影:杨键

庞培   1962年生,诗人,散文家。1980年代开始写作,1990年代编辑民刊《北门杂志》。散文著作有:《低语》、《五种回忆》、《乡村肖像》、《黑暗中的晕眩》、《旅馆》、《帕米尔花》、《少女像》等。诗集《四分之三雨水》(台湾唐山)、《数行诗》(上海文艺),等;2005年发起并主持(和友人)“三月三诗会”凡十七届,“江阴民谣诗歌节”暨无锡“大运河民谣诗歌节”十二届。被誉为九十年代“新散文”代表作者。现居江苏江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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