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我眼中的自然

发布于 2021-10-08 21:22

       

       学校图书馆旁的住宅区是我理想的生活环境。那里都是一栋栋小别墅,房屋粉刷齐整,从外表看来收拾得利落干净,窗棂屋檐的设计虽难掩年岁古久,这份古朴倒正和房前流水小树相衬,与不远处的云山苍翠遥遥相应了。我喜欢走那条夹在小房与小河间的红砖小道,秋季的河道收敛了精力,裸露出褐红床骨,仅有半边流水汨汨,让人能清晰观察水中硕大的鲤鱼。它们有时散漫无际地信游,有时整齐划一地前进,游过一只在滩涂上舔着爪子的野猫,游过岸边俏生生俯下头的蓝花,游过一抹从天上晕入水中的夕阳红云。我几乎每天都用手机拍下这些小巧的景致,一开始,仅是为给同女朋友的聊天增添些谈资话题,渐渐地,竟习惯了每日在河边放慢脚步,

       在边走边猜想别墅主人的形象时,我也想着,自己为何突然开始留意花草水鸟,尝试欣赏这些自然美景呢?或许是每日在图书馆的学习实在太枯燥,也或许是学校严管学生进出自由,让人更向往户外风光,转念一想又发现,这其实是个“不值得”多虑的问题:中国从古至今便不乏文人墨客对山水纵情刻画,不懈地书写着隐逸于山水间的快乐悠闲,国外也有类似梭罗这般崇尚回归自然以寻觅本心的思想家,对亲近自然、赏玩美景的推崇早已刻进了人类基因罢。中国人对“自然”的热衷更深深地融于审美习惯,无论是买一件拇指头大小的玉石,还是购置一件摆在厅室中的木石雕饰,我们都格外看重“浑然天成”,一片未经雕琢的璞玉方为珍宝,一件工艺极简的木桌方为贵重——似乎多打一根钉子就掉了几倍价。而与纯朴纯洁、未经雕琢的大自然相比,我们又常说城市生活是对人的“异化”,大工业时代的车水马龙熏得人满身油烟臭气,隔绝了那些美丽纯真的青山绿水,更给人戴上有色眼镜,给人心染上铜臭,让我们不由自主地投身利欲洪流。于是,城市生活被打上“凌乱”“复杂”的标签,我们呼吁回归自然,回归“朴素”与“纯洁”,可我觉得,这二者的标签倒是被弄反了。

       生活是人主导的一场仪式,我们用感官丈量天地,用双脚双手创造奇迹,用一生的光阴探索浩瀚世界,用生活这场时间漫长但仍有限的仪式享受生命、礼赞生命。一代代人探知自然规律,描摹出无比精密的科技蓝图将部落改造成村镇,再进化为钢筋铁骨砌成的都市,生存变得越来越舒适简单;我们还创造出哲学,意图揭开心灵的神秘面纱,不断尝试洞晓脑海里的重重迷雾,让一切晦涩玄奥也变得愈发清晰明了。可以说,人类的科技史便是将复杂化为简单、不可能变为可能的过程,人类的哲学也是将抽象变为具体、将晦涩现象凝练为明晰本质的工具。不过,我们看似是主宰命运的操舵手,有时又好似囿于这场生活仪式的重复机械,在由我们亲手刻上日程法典,却已透露出乏味的常规里无法自拔。细细想来,这是何等荒诞的事呀。如果高楼林立的都市是我们打造的宏伟祭坛,祭坛之内,我们这些成千上万的小人,到底是祭师还是祭品呢?

       如果一切的一切只为点亮这祭坛,那有太多东西可以从生活中被省去,首先是那些高深的艺术——我们不必矫枉过正,说要丢弃一切除服务于吃喝拉撒睡以外的事物,保留一些能迅速带来快感的“浅层艺术”,保留一些“奶头乐”,人们不也能快乐地活在物质精神都获得基本满足的生活里吗?我们也不需要常常走出城市,走进大自然了,且不提荒野里的嗜血凶兽,光是公园里的蚊子就能咬你好几个包呢。当然,我们无法摒弃它们,大自然里似乎存在常被我们忽略的“复杂”,我们需要这些复杂让生活这场仪式饱满、鲜活。

       所以大自然的复杂之处究竟何在?读《瓦尔登湖》,我了解到梭罗喜爱散步,他说自己每每于散步时,思潮便随之奔涌,倘若仅用纯朴、纯洁等词概括自然的奥妙,又怎能解释湖边漫步给予梭罗的奇思妙想?我想答案应是“直白”吧。初春里,暖阳拖曳稚嫩的青草战胜硬土,摆脱晚冬冷酷;暮秋中,肃风刮落枯叶,卷走萧瑟枝头上最后一丝生机。一朵鲜花在盛放时绝不吝啬它的美丽,一片瀑布在激荡中哪会掩饰自己的奔放,果实腐朽跌落在地时,不会叫醒树窝里的鸟,一头老象永远地合上双眼之际,也不会惊落一片细叶。生命在大自然里孕育、绽放、衰老、死亡,自然一直坦率地向我们展示本真,也正是这些直白唤起我们一次又一次对存在的追问、对意义的困惑,催生我们对衰老与死亡的畏惧甚至出逃,也唤醒我们对新生与盛放的勇敢、自信。

       我相信,自然绝不仅是庭中花、楼前树、栏边河、窗外雨。它是构成我灵魂的一部分,我的灵魂分布在浩瀚的大自然中,或许在蝴蝶翅膀被阳光点亮的纹路里,或许远在星星划破黑夜的轨迹上。我今年二十一,常幻想能笔耕不辍,永远钟情于用文字表达真心,虽也常提笔踌躇,为寻找灵感而绞尽脑汁,但不曾为写不出文字而担忧。怎么会写不出东西呢?怎么会无事可述、无情可抒、无志可言呢?难道太阳落下就不再升起、花儿谢了就不会再开,难道自然中的一切生与死都已被勘破,生命里所有关于矛盾与荒诞的命题,都已被诠释得再无新意了吗?我期待着,那小道旁的蓝花,能启示我春雨留在泥土下的谜底,也期待潺潺流水中的红鲤鱼,会为我捎带风留在大山深谷中的回音。或许要等到数完天上星星的那天,我才会放下手中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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