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苑】匡芳:重返侏儒山

发布于 2021-10-09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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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苑】




重返侏儒山

◇匡芳

 

 

 

在汉江与长江汇流的三角洲上,沿318国道,经汉阳、沌口,再往西北走,就到了我的祖籍地,蔡甸区侏儒山街(原名侏儒街,2014年10月正式更名为侏儒山街),距离武汉市区约有80公里的路程。1921年我爷爷就出生在这里,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也是爷爷的100岁诞辰。

一百多年前的旧中国,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劳苦大众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和煎熬。我的曾爷爷和祖奶奶,在贫瘠的土地上拼命劳作,却养活不了一家人。那年月家里孩子多,日子更难过。家里只有三间土坯房,黑暗低矮的屋子里,没有一件像样的物件,睡觉的屋里有一个大通铺,木板拼成的铺上就一张破苇席,一家人冬天就靠着一条破棉被挡寒。

爷爷8岁时祖奶奶就去世了,没娘的孩子更可怜,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可爷爷连件衣裳也没有,他时常赤着身子在车辙沟里睡觉。因为车辙沟里的土经太阳照射后有温度,可以取暖。爷爷在十五、六岁时,就给邻村的一户地主家当起了长工,瘦小的爷爷起早贪黑,给人家喂猪、放牛、起猪圈、耕地、浇园,干完活后,只能吃人家剩下喂猪狗的食物,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说来真叫人心酸。

这段家史,是我上小学时,为完成作文《我与爷爷比童年》,问过爷爷后才知道的。

一九三八年,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打到了家乡,听说这支队伍是为穷人能过上好日子的队伍,是一支英勇抗日的队伍,已经长大成人的爷爷,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这支队伍,被分配到15旅43团,隶属于新四军第五师,师长就是鼎鼎有名的李先念将军。

部队的生活和乡下完全不同,人与人之间以同志相称,没有了剥削和压迫。官兵一致,团结友爱,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爷爷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革命中。

在那战火纷飞的战争年代,尤其在敌强我弱的环境里,部队的生活也异常艰苦。部队在毛主席党中央的领导下,克服重重困难,巧妙地与敌人周旋,不失时机地打击敌人。革命队伍里政治氛围浓厚,绝对的政治优势鼓舞着战士们奋勇杀敌。除了行军打仗,部队还创造条件组织战士们进行学习,以提高战士们的文化水平和政治素养,为部队培养各方面的人才。

在部队,一天学也没上过的爷爷学会了认字、写字。听爷爷讲过,他们学写字时,后边的战士趴在前边战士的背包上书写。更有意思的是,有位教员是陕西人,教得爷爷终身都将“我”字读成“额”(e),等我们认字后还经常给爷爷纠正发音。会认字、会写字对爷爷来说是个极大的收获和飞跃,而收获更大的则是爷爷思想政治觉悟的提高。通过学习爷爷懂得了许多革命的道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在爷爷的心上牢牢地扎上了根。

 

 

爷爷曾参加过不少战斗,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被写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的“侏儒山战役”。

侏儒山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且因境内河湖港汊和低山丘陵交相错落,是战略上的武汉“西大门”,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夺取侏儒山,便能从西面形成对武汉的包围之势。侏儒山战役,发生在1941年底,也就是武汉沦陷的第三年,为江汉平原抗战最具影响之战,从1941年12月到1942年初,历经大小14场战斗,历59天,李先念领导下的新四军第五师在侏儒山一带歼灭日伪6000余人,成功夺取了武汉“西大门”的控制权。

侏儒山战役的胜利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1942年1月4日,长沙会战的中国军队开始全线反击,日军第二线兵力接不上来,边战边退,溃不成军。同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二战的局势由此发生重大改变。在抗战史上,侏儒山战役与平型关战役、百团大战齐名,它牵制了武汉周边日军对长沙会战的支援,成功开辟了敌后战场,实践了从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部署。

爷爷跟我们一群孙儿孙女们讲过数次:1941年冬,那个紧张激烈的夜晚,他所在的一营以一个连钳制住永安堡驻守的敌伪兵力,然后又向附近的桐山头进攻,歼灭敌方的一个连,取得了侏儒山战役的首场胜利。

那是爷爷的峥嵘岁月中最光辉的一页,那些枪声隆隆、血色弥漫的烽火岁月虽已过去,但爷爷讲述的新四军顽强作战、浴血拼搏的场景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至今还记得爷爷教给我的歌谣“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新四军好良心”,还有他跟我们讲起战场上奋勇冲杀的同伴们时,眼中闪耀着的追忆和自豪的神采。当长大后的我读懂了历史,也就慢慢读懂了爷爷眼中的光芒。

就像大海有潮汐,河流有迂回,山路有起伏,革命之路也会有跌宕曲折。侏儒山战役后,爷爷随着部队转战鄂豫皖边区,1944年,在恶劣的环境中,爷爷染上了严重的疟疾,当时无药可医,一连几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烧得头发都脱光了。疟疾是传染性疾病,部队首长怕影响到整体的行军作战,无奈之下,将我爷爷送到了当时安陆县游击大队的一个菜园里设法治疗。爷爷将他心爱的军装装进一个坛子,埋在菜园房后的菜地里。几个月过去了,爷爷才逐渐康复,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但他从此与部队失掉了联系,被迫离开了他极其热爱的部队,离开了他的首长和战友。这场大病他还失掉了满头浓密的黑发,爷爷痛苦至极,大哭一场。

因当时的敌我斗争非常尖锐残酷,老家村里的人知道爷爷是新四军,唯恐汉奸通风报信,引来敌伪的反扑和报复,曾爷爷带着家人搬出了侏儒镇。爷爷有家不能回,有一次爷爷摸黑找回家门,二爷爷(我爷爷的弟弟)见到他后既惊又喜,抱头痛哭后饭也没吃,就催促着爷爷赶快离开。为了不连累家人,爷爷连夜离开了家。在县上的游击大队里,爷爷在组织的领导下,继续配合主力部队抗击侵略者,直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人无条件投降。

1945年武汉解放后,爷爷参加了村里的土改,解放前一年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爷爷后来在供销社系统一干就是近40年,一直到60多岁时检查出身体患病后才赋闲在家。

爷爷一直都以他当过兵上过战场而自豪。在战场上爷爷是冲锋陷阵的战士,在基层是勇于担当的实干家,做什么事情,都有一种顽强拼搏的精神和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斗志。八十年代末爷爷退下来后在村里开了家杂货店维持日常生活。那时他每年只有十多元钱的退休金,听说爷爷本可以申请基层干部的退休保障,但因名额有限,爷爷就让给了更需要的人,一直到他去世前,爷爷的退休金都只有120元。后来爷爷学会了修自行车,加上开店,生活也过得下去。记忆中,爷爷是一个乐观豁达的老人,即使后来得了重病也没向党和国家要一分钱。

爷爷于1999年因肺心病去世。我一直记得他给我说过的一个遗憾:侏儒山战役后,在匆忙紧急地集合和转移中,他把当年参与侏儒山战役的新四军五师十五旅侦察参谋傅玉和送给他的赠别礼物,一本珍贵的地图册给弄丢了。犹记得在病床上陪伴爷爷的夜晚,他说到那本丢失的地图册的惋惜、后悔的神情,历历在目。

去世那晚爷爷精神好得睡不着,也许那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他一直都在和我述说过去的经历,那苦难的旧社会、日本人的残暴和侵略罪行、三打侏儒山时部队首长们的英明决策和战友们的英勇顽强……

 

 

侏儒山战役的最后一声枪响,距今已经八十年了。

我小时候曾随家人数次回过爷爷的老家侏儒镇。抗日烽烟早已散去,古镇上的人们在平静安然地生活着,已经看不出半个多世纪前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那些血与火、泪与痛的情节和烽烟弥漫的痕迹。

为了铭记中华民族深陷灾难和饱受屈辱的抗战历史,为了纪念李先念领导下的新四军第五师,2013年,傅玉和长子、武汉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常务理事傅建桥和家人及新四军后代们,自筹资金200万元,在侏儒街傅家山脚下建起了千余平方米的“侏儒山战役博物馆”。

今年4月间,我和朋友一行驱车再次前往蔡甸寻访战争遗址。细雨纷纷,燕子斜飞。车外,暮春的风吹过,路边的芦苇,在微风细雨中摇摆。一条河,在路旁的山下,无声地流淌。我们沿着那些英雄儿女当年的足迹,一步步跋涉在这方苍苍莽莽的山水,一步步走向侏儒山红色历史的纵深……

沿着318国道,来到侏儒山街阳湾村,一座徽派四合院式风格的建筑便映入眼帘,这就是侏儒山战役博物馆。步入大厅,崇敬之情油然而升,仿佛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很多保存得完好的珍贵历史文物,如中国保尔——吴运铎的题字、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在侏儒山战役中拍摄的战役指挥员王海山与战友的战地合影、缴获的日军医疗器械箱及部分军事装备、从侏儒山战役战场遗址发掘出的弹壳和废弃的子弹、日军头盔等,这些物品重现了当年侏儒山战役艰苦卓绝的斗争历史。我们边聆听着馆长傅建桥绘声绘色的讲解,边拿着相机拍摄下当年新四军战斗生活的图片资料。

傅建桥说,他父亲就出生于阳湾村傅湾,曾担任新四军第五师第15旅侦察参谋。在这支队伍中,还有不少战士出自阳湾及附近的村落,他们为保卫家乡洒下了一腔热血。

他指着山上:“侏儒山战役时,新四军第五师的指挥部当时就驻扎在博物馆背后的山上。”

站在傅家山顶,俯瞰脚下,那里曾是爷爷和他的同伴们浴血奋战的战场,那刺刀见红、枪声不断和肉博奋战交替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那发聋振聩的厮杀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英雄早已远去,但那些可歌可泣的传奇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跌宕起伏,惊心动魄,令人荡气回肠。

 

 

我们在行路中一路叩问,一路震撼,只为寻访那些不曾磨灭的战争遗迹;寻访那些深藏于心的战争记忆。

我们去的当日,恰逢周边一单位12名新党员在这里进行入党宣誓。鲜艳的五星红旗,不变的入党誓词,让傅建桥馆长又想起父亲和他的战友们。

参观完博物馆,外面雨幕如瀑,整个阳湾村笼罩在濛濛烟雨之中。我们穿过屋堂,沿着小路,来到傅家山以南的朱长江烈士墓。烈士墓前已插满祭祀的花朵,我们也采来野花束成花环,敬献在墓前,并三鞠躬,向烈士致意。

爷爷在世时,曾经带着我们到此庄重地拜谒过朱长江烈士的墓。而今我们再一次在烈士墓前无言伫立,石碑高大,肃穆无声。八十年时空流转,变幻的是沧海桑田,不变的是英雄故里的浩然之气。

闭上双眼,侧耳倾听,我仿佛听到了嘹亮的号角声,和那战场上奋勇的杀敌声。当年的新四军没有先进的武器装备,缺医少药,吃的是糙米饭、疙瘩汤,住的是茅草棚、破土房,但他们仍然坚强、乐观,用大无畏的精神和钢铁般的意志打了一次又一次漂亮的胜仗。

在烈士墓前,回想侏儒山战役博物馆里那一张张珍贵的历史图片,想象着往昔的英雄们在侏儒山的山岭间东奔西走,为争取胜利曙光而抛头颅、洒热血,在山下的土屋里或坐或卧、或凝眉苦思,夜不能寐的情景,一种感动和崇敬的激流在心中涌动。

 

 

侏儒山街在今年3月开放了约一百多亩的油菜花花海,我们去的时候集中分布在阳湾村周围的油菜花在春天里开放的姿态已接近尾声,但我仿佛隐隐约约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那不是枪炮声,而是藏在花苞中充满生命的力量。

侏儒山这片红色热土曾在中国革命史的宣纸上,浸染下雄浑悲壮的的浓重一笔,鲜血和生命铸就的抗战精神已成为这片土地最宝贵的红色资源。如今,侏儒山街阳湾村被中央组织部、湖北省委组织部列为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村,是全国首批、湖北省23个之一、武汉市唯一的试点村。

历史轮回到今日,刀兵入库,铸剑为犁,曾经的抗日故里,如今已嬗变为美丽安静祥和的小乡村。在这个侏儒山战役的见证地,古色古香的特色建筑、别致的亭台楼阁和自然山水和谐相融,让人心旷神怡。

春风回顾着昔日的战场,飞扬的不仅是鸟语花香;遗迹犹存,印痕长在,记录下来的不仅是豪情壮怀,更是这方土地上的儿女们用铁血和忠魂铸造就的家国梦……

时隔八十年后,回眸那场可歌可泣的激战,当地民众在抗日统一战线旗帜下纷纷参加抗战组织,在危恶情形下坚持抵抗活动,其英勇奋斗不怕牺牲精神,以及点点滴滴事迹,都值得后人尊敬,都应被历史充分肯定,这才对得起那些已去世和还健在的先辈。

如今,让人痛恨的战争已经硝烟散去,侏儒山大地上却留下了许许多多感人的故事,至今仍在那片土地上流传,任由后人评说。岁月悠悠,那些参与过侏儒山战役的英雄们已逝,然而,那些热血故事仍能留给后人理性的思考、无穷的智慧和永恒的财富。

那么,就让先烈们静静地休息。在心底里,我为这片土地没有太多游人而庆幸,英雄的墓地禁不起肆意的喧嚷,沉默的傅家山禁不起嘈杂的脚步。这里,适合静静凭吊,且让它保持安静,让那些久远的鲜活记忆走过岁月在观者心中慢慢地沉淀,让沉静的怀想代替纷至沓来的脚印,让风雨剥蚀的墓葬保留历史的真实。

再次重回侏儒山,带着爷爷的心愿,那八十年前的血与火的历史,成为这方山水阔大宏远的背景。英烈之气萦绕,为这块热土书写了血染的壮丽篇章。呼吸着侏儒山湿润的空气,我仿佛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悄悄地滋生……   

愿英雄长眠,祝这片光荣大地上的人们幸福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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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甸知音汇》2021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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