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散文的欣赏与写作(连载四)

发布于 2021-10-23 00:41

碣石调幽兰 管平湖 - 中国音乐大全 古琴卷 卷一
 (根据20211019日在海口“拾渡”的讲话录音整理)


 

第三个功能,阅读散文,有助于完善知识结构。中国文史方面的知识,浩如烟海,你永远不可能穷尽。换一个说法,在中国文史知识这座大山面前,我们都只能是小学生级别的,包括那些文科硕士毕业的,也同样。现在的文科硕士生,有的遭受诟病,经常闹笑话嘛。

 

昨天我在微信上看到有人讲一个事,开始我还以为他在讲段子。说有硕士毕业答辩,学中国古典文学的,老师问:请说出“苏门四学士”的名字,答不上来。又问:请举一部古代的文学理论著作的书名,还是答不上来。

 

这个,大家想一想,还都是能答上来的吧?想两分钟。(众议)《文心雕龙》,是不是啊?还有《沧浪诗话》、《人间词话》等等,不都是吗?学古典文学的,怎么一本书都举不出来?



多读学术随笔,就能有助于我们提高这方面修养。也许你会说:学这些文史知识,没用啊!但是你要记住,你既然认为自己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或者自认为是一个文学写作者,就不能对文史知识什么都不知道,长期处在“小学生”状态,甚至就是“半文盲”的状态。

 

只有一般的知识结构,杂七杂八读了几本书,就长期停滞不前,满足于涂涂抹抹,写点儿小文章,文章怎么能厚重?怎么能够征服读者和出版社编辑?怎么能使你的书,通过图书销售系统,走近千千万万读者?

 

第四,散文受众的年龄段最广。就小说、诗歌、纪实文学、散文这几类体裁来讲,散文的读者年龄段跨度最大。现在的小学生很优秀,估计9岁、10岁就可以读散文了。一直到耄耋之年,像我这个年龄(众笑),仍然可以、仍然愿意读散文。

 

同一篇散文,9岁的读者可以读,90岁的读者也可以读。像小说这类形式,属于虚构文学,一般说来,35岁以上的人,就很少有人再看小说了,因为生活远比小说丰富。

 

我们中国当代作家反映现实生活的能力,多数是非常弱的,本来他们的作品应该比生活精彩,结果还不如我们周边的生活精彩。所以,35岁以上的非文学爱好者,根本不大可能看小说了,尤其不看中国的小说(当然也有特例)。但是,散文就不是这个命运。

 

诗歌也是。诗歌是年轻人的宠物。因为年轻人心地纯净,对生活抱有很美好的向往,诗歌恰好就是这样一种内容比较纯净的门类。所以,我认为,只有年轻人才能写出好诗来。就新诗而言,五六十岁的写诗,可能勉强了。


上了年纪的读者会觉得,诗歌太“干净”了,会嫌诗的蕴含不足,还是愿意看厚重一些的散文,从中找到心灵的共鸣。

 

四、什么样的散文是好散文

 

我过去,经常会留意地方上的报纸副刊,看看散文。我注意到,有三大平庸散文的主题,是轮番出现的。

 

第一个,《我的书房》,套路都是一样的。我多少年、多少年就渴望有一个书房,我上学的时候是多么困难,那时看书的景况是多么艰苦,经过十几年,我终于进了报社,或者进了什么单位,终于有房子了,有书房了。在书房栽两棵三角梅(众笑),享受读书之乐。不信你们可以留意一下,翻看报纸副刊,这样的叙述模式,几乎一样的《我的书房》,还会不断出现。

 

第二个老生常谈,《故乡的小河》。是说我的家乡,有一条小河,过去我们怎么在里面抓鱼,怎么光屁股游泳,等等等等(众笑)。

 

第三个,《故乡的城关》。我的家乡县城,过去怎么怎么样,东门怎么样,西门怎么样,南门怎么样,北门怎么样……有什么小摊,有什么小铺,写遍东南西北门。(众议:流水账嘛。

 

这就是说,作者没突破一个局限。散文,不是要写常人所见的东西,而是要写常人见不到的东西、发现不了的东西。比方说书房,我就发现,到我们家来的客人,除了一位90后记者之外,几乎没有人进了我的书房以后,走到我的书架前,仔细看看我有那些藏书,只是往书架上打量一眼就算了。这让我非常奇怪,因为我也是“往来无白丁”的人啊。可是,我到别人家去,就会仔细看他的藏书。

 

一个爱好文学的人,一个写作的人,他对书,应该是非常敏感的。应该像年轻小伙子一样,对美女非常敏感(众笑)。人们往往对美女敏感,不好看的,一眼都不瞥;看到美女,眼睛都直了。可是,你对书为什么这样不敏感呢?(众笑)你可以从这个角度来写《我的书房》,那就有很深刻的意义了。从中可以看出,我们周围有哪些谬误,人们的价值观出了哪些问题等等。

 

故乡的小河,不是不可以写。你要写,故乡的小河为什么使你产生情感寄托?为什么让你产生幸福感?你要通过对比,比方用城市邻里间的那种冷漠、疏远,来反衬一下小河的可亲。

 

城关那个,不是要你记流水账,有的人确实写得很精彩,刻画入微,但还是流水账。比如,你把目光投射到城关的一个人或几个人身上,写出他们的沧桑感来,写出他们的达观、敬业精神来,这样,你才能使作品有所升华。

 

下面按散文分类,简单讲讲好散文的特点。记事散文,刚才已经讲过,就是要有独到的眼光。比如《巨流河》,作者写她当年的恋爱,怎么失去了爱人,这些怎么和历史缠在了一起。深刻、独到,比别人多看了一层,这就是好的记事散文。


学术散文,好的作品,能给人以“知识的恬静”。读了以后,灵魂上有安宁感,更通达,更高瞻远瞩。知识讲述者娓娓道来,给人以精神享受。

 

我接触到的一些文人,估计他们的知识都是从饭局上听来的,侃大山听来的(众轻声笑),浅尝辄止,驴唇不对马嘴,只有一种彼此之间的自我满足。自以为过了一种高尚的生活,其实文不对题,只是虚荣、浮夸而已。

 

就文史类散文、杂文来说,我个人认为,九十年代《读书》杂志上的作品最好。现在的《读书》高度学术化了,太专业了,读起来很困难。九十年代的就不同,有些名家高手的短小随笔,深入浅出,意韵深远。就像马未都侃大山,很有体系,又很有趣。


杂文方面,好的作品,一定要启发人独特的思路。我打个比方,鲁迅杂文里,有一句话,叫做中国人缺少“敢抚叛徒的吊客”,这就是一个非常独特的观点,是鲁迅针对当时社会说的,见解极其深刻。

 

还有一个人,王小波,他有一篇著名的杂文,叫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他讲的当然不是猪,讲的是人。他主张,要敢于做特立独行的人。看过后,我就领悟了,根本不要怕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人,这就是王小波给我的精神力量。

 


一百个人都那样,你就不那样。这就是一个生存方式、生活方式的问题,又不涉及法律、道德的问题,言谈举止等等,你根本不要怕异于常人。王小波对我后期思想的改塑,作用特别大。

 

还有张爱玲。张爱玲到晚年,什么人都不见。她认为,所有的人,都不能理解她。这无损于她的文学名声,到现在去书店,民国作家作品最好卖的,还是张爱玲的,而不是别人的。这就是特立独行,这就是王小波杂文里始终贯穿的一个理念。

 

五、欣赏散文要有知识框架

 

作为读者,你自己要有一定的知识储备。比方说,我刚才讲的,散文分几类,像这个(拿起《关山夺路》),这是回忆录。这一类散文,你心里要有一个系列,要知道哪些书是属于这个系列的,是好的,是将来一定要读的。


像李娟的这个(拿起《冬牧场》),生活化的散文,又是一个系列,你也要知道,现在这个系列里有哪些好书。

 


好的书一定要读,因为你生逢其时。这些书,都是最近几十年出版的,我们正好碰见了,为什么不读?不读,就是你一生的遗憾。读了,你的境界就提高了。我告诉你,读一般的散文,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没有用啊!读了以后,你又受不到启发,又得不到审美享受,你读它干嘛?浪费时间。一篇、一个字都不要读,只读好的。

 

无论从欣赏的角度,还是从学习写作的角度,平庸的作品,千万不要读,要“取法乎上”。这是对你的生命负责。

 

六、怎么写好散文

 

散文,就应该跟这里“拾渡”的风格一样,一定要高雅,要跟普通的日常环境不一样。我们有的人在宾馆工作,有的人在大公司工作,可能环境豪华,但是它跟这里的淡雅风格有区别。散文的风格,也是这样。

 

怎么才能写好散文呢?第一个,要大量地、系统地、集中地读优秀作品。好作品是一定要读的,不能存侥幸心理,弯道超车,少量读一点儿就行。你大量读了以后,就知道应该怎么写,根本不用有人来教你怎么写。

 

第二个,你要掂量你自己的长处,你最擅于写哪方面的东西,再决定你写哪类散文。每个人,都有他的缺点,又都有他的长处。长处,就是对什么东西敏感。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对什么事情都不行的人,人肯定有他的长处。

 

写散文也是这样,先考虑好,你是生活经验丰富呢,还是读的书很多。读的书很多,你就写随笔;你生活经验很丰富,你就写记事散文。你阅历很丰富,你就写回忆录,要根据你的长处来确定。

 

如果你的工作性质很独特,你就写记事散文。你的手里,就等于有一个很丰富的文学宝藏,是别人没有的,这是把事情说到极致的状况。假如我们是当老师的,那怎么写?大有可写,就写你和学生之间价值观的冲突,就很有意思。找到好的角度,就能写。

 

第三个,先要集中学习和模仿一个人的技巧、风格。你不能说,我谁的都学,那样你反而可能学不好。比如你最欣赏李娟,你就模仿她,反复揣摩她的作品。所有人的第一步,都是模仿,天下没有无师自通的人。当你把第一步完成以后,你就会上了一个台阶,就会在更广阔的平台上,吸收更多的营养。

 

第四个,不妨手抄精彩段落。完全可以采取最原始的方法,手抄。手抄有助于你的记忆力,有助于你揣摩、理解优秀作品。它的作用是潜移默化的。

 

第五个,你的语言一定要脱俗。你的语言不能和大家一样,要有自己的风格。文学的精髓,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里面,散文的初学者有个进步的过程,第一步要做到语言华丽,词汇量很大,感情很充沛,摹本就是余秋雨。很多人喜欢余秋雨,余秋雨就是散文进阶的初级阶段。

 

你一定要体会到余秋雨的散文好在哪里。丰沛、流畅、华丽、滋润,这是你的初级阶段。当你达到这个程度之后,下一阶段,就是变为深沉,或者变为淡雅。

 

深沉是什么意思?就是初看并不出奇,但内涵很丰富。一句看似普通的话,它有很多含义在里边,不是靠着华丽的词句、夸张的表述来赚取眼球,而是一种淡淡的描述,背后有沉重的思考,让人看了以后,非常感叹,这就是深沉。而淡雅的标杆,就是汪曾祺,这个不用多讲了。实现这两种风格,就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这就叫进入了高级阶段。

 

第六个,散文的灵魂有三个要点。前面已经涉及到了,第一点,是真情。第二点,是贵族气。我今天带来的散文集,我想了一下,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贵族气,包括那两位农民。


第三点,是睿智。你不要小看刘亮程,刘亮程具有哲学家思维,一般人是没有的。很奇怪,他是怎么会有这个特质的?我不知道。中国农民的人口基数太大了,出一个有哲学家思维的作家,其实也不奇怪。睿智,也是成为一个好散文作者的条件。

 

 

第七个,文学没有固定阶梯。在这里,我给散文初学作者几点建议。

 

1文学初学者,要敢想敢干。你可以定下一个目标,在几年内,要写出一手好散文来。你要是敢这么想,你就可能做到。别的行业都不行,你开火车、开飞机,都有个循序渐进过程,但文学可以飞跃。几年之内,如果努力得当,你从零,到一个大师,也是完全可能的。关键在你有没有这个天赋,文学就是要有天赋,有人写一辈子都那样,那就是没有天赋。

 

2、初学者要勤奋。我是看到,(某些地方)文人普遍是很懒啊,这儿的饭局有他,那儿的饭局也有他。那么,他用什么时间去写作、去思考啊?

 

这儿的沙龙有他,那儿的沙龙也有他;上午沙龙有他,下午沙龙还有他(众笑),这哪里行?真的要像老农一样,埋头耕耘,专注地去思考、写作,为读者做贡献。文学创作并不是社交活动,社交圈也不是文学领域,完全是两回事。作家以作品实力说话,以读者为诉说对象,小范围的社交圈拒斥和媒体屏蔽都是没有用的。

 

3、初学者方向要对。这一点,非常重要,否则就是缘木求鱼。就是我刚才说的,要清楚自己的长处是什么,把方向确定好,就有可能成功。不光是写散文是这样,写小说、写诗歌也是这样。
 
好,感谢大家用了一个半小时,来听我这么枯燥的一次讲座。谢谢大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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